第六章这里就是她的新家?
王凤英那话,明着是骂闺女,可指桑骂槐,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甄宝珠去的。
空气一下子僵了,所有人都瞅着甄宝珠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奚落。
巴不得她臊个大红脸,或者干脆急赤白脸吵起来,那才好看呢。
谁知,她一点儿没恼。
那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向王凤英,声音清脆:
“凤英嫂子,你口口声声说我‘跟人跑了’,我倒想问问,你是亲眼看见了,还是牧野亲口跟你说的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“我和牧野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,闹了点误会,我回娘家住了一段日子,如今误会解开了,我怀着孩子,千里迢迢来随军,手续齐全,组织上都认的,怎么到了嫂子嘴里,我就成了‘跟人跑’的?这话,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?那个野男人亲口跟你说的?”
王凤英被问得一噎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刚来家属院,甄宝珠本来是不想和人起冲突的,但是这王凤英给脸不要脸,就别怪她了。
说完那些,她视线又转向地上哭得抽噎的小娟,语气软和下来,
“还有,嫂子心里有气,说我什么,我听着。可孩子才多大?她懂什么?看见糖想吃,那是小孩儿的天性,有啥错?你心里不痛快,只管冲我来,别拿孩子撒气,更别...别当着孩子的面,说那些没影儿的腌臜话。”
“你让孩子往后怎么想?让你自个儿的脸往哪儿搁?”
这话一出,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,互相瞅了瞅,眼神都变了味。
是啊,秦家确实没对外说过啥,都是王凤英一张嘴在传。
这甄宝珠,瞧着娇娇弱弱,说话倒是有理有据,先把自己摘清楚了,还护着孩子。
倒显得咋咋呼呼的王凤英,像是个搬弄是非,还拿孩子撒气的泼妇了。
王凤英脸上彻底挂不住了,一阵红一阵白,
“轮得到你个小...小丫头片子来教训我?!我打我自己闺女,关你屁事!”
她想骂“小**”,瞥了一眼小娟,到底没出口,可那副不饶人的架势还在。
这时,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。
她上前几步,一把拉住王凤英的胳膊:
“行了凤英!越说越不像话了!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了?人宝珠同志大老远过来随军,是办了正经手续的,是好事!秦主任都没说啥,咱们在这吵吵啥?不怕人笑话!”
她约莫三十岁,穿着半旧的蓝布衫,一头短发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。
她一边说,一边把不情不愿的王凤英往后拽,凑到她耳边,压低了声音,
“快别嚷了,你没看她大着肚子?要在这儿出点啥事,咋办?”
王凤英被她拉着,又听了这话,心里一紧,脸上还憋着气,到底没再往前冲。
只狠狠瞪了甄宝珠一眼,扭过头去,没好气地扯过小娟,胡乱给孩子抹了把脸,拽着孩子胳膊,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那劝架的妇女转过身,朝四周挥挥手,扬声道:
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散了吧!没啥好看的,都回家做饭去!老爷们眼瞅着就下班了,锅都凉了还吃不吃了?”
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,也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了。
她这才走到甄宝珠面前,脸上堆起笑:
“甄宝珠同志是吧?我叫赵月梅,你叫我赵姐就行。”
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放低了些,
“刚才...凤英嫂子就那样,嗓门大,心眼不坏,就是认死理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,这地方日子枯燥,有点事儿大伙儿就爱念叨,过阵子有新话题就好了。”
然后弯腰拎起甄宝珠脚边的包袱。
“走吧,我先带你回家去,秦工程师家就在我家旁边,紧挨着,几步路就到。”
甄宝珠道了谢,跟着赵月梅往家属区里面走。
路上,赵月梅简单说了两句,她爱人和秦牧野一样,也是军工厂第一批老人。
她两年前就来随军了,所以两家的房子分在一起。
没走多远,到了家属区最后一排。
灰扑扑的土坯平房,房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油毡,看着低矮结实。
“喏,就这儿了。”
赵月梅停下脚,指了指,“左边这三间,是我们家,右边这四间,就是秦工程师分的房子。”
她走到右边那户门前,门是普通的木板门,挂着把黑铁锁。
“秦工程师一个人住,钥匙估计还放在老地方。”
她说着,踮起脚,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了一下,摸出一把用布条系着的黄铜钥匙。
“诺,在这儿呢!”
赵月梅打开门锁,又把行李都给拎进了屋。
甄宝珠道了谢,跟着走了进去。
屋子不算小,但一眼望去,空荡荡的,冷清得很。
进门是个小厅,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,扫得倒还干净。
靠墙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桌,两把长条凳,除此之外,啥也没有。
墙上光秃秃的,连张常见的年画或挂历都没贴。
小厅左边连着两个更小的门洞,没安门,也没挂帘子。
一个门洞里堆着些扫帚、铁锹之类的杂物。
另一个门洞是书房,靠墙放着张旧书桌,桌上和旁边地上摞着不少书籍和厚厚的资料袋,码得整整齐齐。
右手边是个卧室,门半掩着。
甄宝珠探头看了一眼,里头就一张光板木板床,铺着军绿色的薄褥子,被子叠得棱角分明,是标准的豆腐块。
床边一个木箱子,大概就是装衣服的。
窗户小小的,糊着旧报纸,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。
这里就是她的新家?
怎么感觉跟仓库似的。
赵月梅把包袱放在桌上:
“地方是简陋了点,秦主任工作忙,心思也不在这头,回来也就睡个觉,没工夫拾掇,你来了,再慢慢添置吧。”
她指了指屋后方向,
“炉子在屋后檐下,水缸也在那儿,柴火啥得自个儿去后勤那边领,你先看看,缺啥短啥,一时摸不着头绪,就先上我家问一声。”
她顿了顿,笑呵呵地,
“不过我们家人多,东西也紧巴,能帮的肯定帮,帮不上的你也别见怪。”
甄宝珠感激道,“谢谢赵姐,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赵月梅笑着摆摆手,
“嗨,客气啥,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,那你收拾着,歇会儿,我得赶紧做饭去了,男人们马上下班回来了,家里两个皮猴子,也都饿得嗷嗷叫,眼巴巴等着食儿呢!我不能再在你这儿耽搁了!”
甄宝珠有些诧异:“这么晚才下班?这天都快黑完了。”
“嗨,他们那工作,没个准点。”
赵月梅笑呵呵一摆手,
“说是六点下班?哪天不得拖到七八点,这还算早的!要是赶上任务紧,或者要去外头试验场,熬到后半夜两三点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儿。”
甄宝珠心里一动。
一路进来看到的森严和荒僻,再加上东风这个名字,她心里约莫有了点数。
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军工厂。
她懂事得点了点头,没再细问。
这时,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忽然探头进来。
老太太瞧着五十多岁,瘦瘦小小的,眼神却活络,一进门就冲着甄宝珠笑,
“呀,这就是秦工程师的媳妇吧,长得真俊!”
这是赵月梅的婆婆。
甄宝珠打招呼,“婶子好。”
赵婆婆看向甄宝珠的包袱,眼睛转了转,朝着外头喊了两声,
“大兵!小兵!你俩皮猴子钻哪儿去了?快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