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万里寻夫
火车拖着汽笛,缓缓停靠在乌鲁木qi站。
甄宝珠扶着门框,脚步虚软地踏下火车。
连续六天的颠簸让她脑袋昏沉,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地动着。
可当清冽干爽的微风迎面扑来,她精神一振,眼睛顿时亮了。
同样是六十年代,眼前的辛疆,和深市相比,完全是两个天地。
深市火车站人潮涌动,空气闷热,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蓝布衣裳。
而这里天高地阔,阳光明晃晃洒下来,几个戴绣花小帽的当地人走过,衣饰鲜亮,让她看得入了神。
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正事。
秦牧野肯定要来接她的,他人呢?
这里**少,秦牧野又长得那么打眼,应该很好找才对。
可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脖子都伸酸了,也没瞧见人。
人都差不多散完了,才看见有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,举着个纸牌子四处张望。
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——“9527,真实朱”。
甄宝珠嘴角轻轻一抽,又好气又好笑。
好嘛,统共就三个字,还没一个是对的。
她拖着行李走过去,伸出**的手指,轻轻戳了戳那小战士的胳膊。
“小同志!”她嗓音软软的,带着笑意,“别人都是来接人的,你是来接猪的?”
小战士回过头,露出一张黝黑的脸,鼻梁高挺,眼窝深陷,睫毛又长又密。
他虎头虎脑地摇了摇头,露出一口白牙,磕磕巴巴道:
“不是不是,我是来接甄宝珠同志的...”
话还没说完,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甄宝珠的肚子上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“难道...你就是?”
甄宝珠一耸肩,圆圆的杏眼里闪着光:“不然呢?不过,我可不叫‘真实朱’。”
她笑着点了点牌子上的字,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。
小战士仔细对过后,脸唰地红了,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:
“不好意思,同志,我是哈萨克族,汉字...写不太会。”
甄宝珠刚才就觉得他五官长得深,不像常见的**模样。
“没事儿,”她摆摆手,笑道,“能看懂是接我的就行啦。”
小战士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行李,憨憨地自我介绍,说他叫阿依波力·吐尔逊,是9527的勤务员。
见甄宝珠眨巴着眼,有点念不顺的样子,他立刻补充:
“秦工程师给我取了个**名字,叫李建设!您叫我小李就行。”
“建设边疆,好名字。”
甄宝珠唇角弯弯,随即望向小李身后,“你们秦工程师...没来吗?”
下车前,她可是偷偷演练了好几遍。
想着见到秦牧野,一定要先发制人,把“不负责任”的帽子先给他扣实了。
那股气势攒了好久,现在却没见着正主,多少有点憋屈。
小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:
“从基地到车站,得坐八个小时的卡车哩,路也不好走,秦工程师忙得很,哪儿抽得出这个空?”
“什么?!”
甄宝珠一下子睁圆了眼,“还要坐八个小时车?基地...不在城里吗?”
小李扭过头,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:
“甄同志,咱那是保密单位呀,咋能设在城里?还远着哩!而且每个星期,才安排一次军用卡车往来送补给、接人。不过你运气真好,今天正好有一趟要回去。”
他说着,拎起行李就转身往外走:
“咱们得快点儿,车就在外面等着了,就差你一个人,发车时间可不能耽误!”
甄宝珠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,摸了摸肚子,赶紧迈开步子跟上。
这万里寻夫的路,看来比她想的还要长呢。
出了车站,没走几步,甄宝珠就瞧见了一俩解放牌大卡车,车头挂着醒目的军牌。
小李一过来,就被司机急着拽走了,让甄宝珠先自己上车。
甄宝珠点点头,绕到另外一边。
探头一瞧,副驾驶那儿已经坐了一对母女。
母亲约莫三十多岁,正歪着头打盹,怀里的小女孩扒着车窗往外瞧。
宝珠当然不会去跟带孩子的母亲抢座位,很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车斗。
车斗里堆着些捆扎好的木箱和麻袋,是运往基地的物资。
角落散放着两三把长条木板凳,其中一把已经坐了个男人,正低头看书,看样子也是搭车的。
平时大家往来,估计就是这么凑合。
要是搁在平时,甄宝珠手一撑也就翻上去了。
可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,看着那快到她胸口高的车斗挡板,顿时犯了难。
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,原本坐在凳子上的那个男人站了起来,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。
“同志,要上车吗?我帮你。”
甄宝珠打量了一下,他约莫二十七八岁,皮肤白皙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清瘦斯文。
甄宝珠也没矫情,点了点头。
男人没多话,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空木箱当垫脚,又爬回车斗伸出手:
“来,慢点,踩着箱子,搭着我的手。”
甄宝珠先把小包袱递给他,然后一手扶车板,一脚踩箱子。
肚子碍事,试了两次才借上力。
男人稳稳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提——
“上!”
甄宝珠总算有点狼狈地爬了上去。
“真是麻烦你了,同志。”
她道了谢,找了个靠着麻袋堆的角落坐下。
没过几分钟,小李跑了回来,
“司机师傅急性肠胃炎,疼得厉害,开不了车了,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达,我得顶上了!”
时间紧迫,没等甄宝珠反应过来,小李已经跳上了驾驶室。
很快,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。
这里没有正经的路,全是车轱辘在戈壁滩和山沟里硬压出来的土道,坑洼不平,碎石遍地,车开起来颠簸得很。
甄宝珠把几个装粮食的麻袋拢了拢,在角落给自己围出个窝,侧身倚进去,随着车子节奏微微晃动,闭上眼睛养神,还挺舒服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也习惯了,安分了许多。
可她旁边那位男同志就没这么幸运了。
探出身子吐得昏天暗地,脸色都发白了。
等他吐完坐回来时,甄宝珠递过去一小把酸杏干。
“同志,吃点这个压一压吧,能舒服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