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苏棠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开门。昨夜的梦还萦绕在心头,让她对这一天莫名地期待。
她刚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过来,就看见顾言从街角匆匆走来,一脸着急的样子。他看到苏棠,立刻小跑着上前,呼吸有些急促,显然是赶了一段路。
“老板,请问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本黑色的乐谱?我找了一晚上,都快急死了。”他的声音里透着焦虑,眼底有着淡淡的黑眼圈。
苏棠笑着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乐谱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昨天你走得太急,落在座位上了。”
顾言接过乐谱,紧紧抱在胸前,像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宝贝。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:“真是太谢谢你了,这本乐谱对我很重要,里面有我亲自为学生们编写的考级曲谱注解,还有一些我自己的创作手稿。”
“你还是作曲家?”苏棠有些惊讶。
“算不上作曲家,只是偶尔有些灵感,记录下来而已。”顾言不好意思地摇摇头,“为了表示感谢,我能不能给你弹一首钢琴曲子?我刚好带了便携式键盘,就在这里弹一首吧,算是谢谢你帮我保管乐谱。”
苏棠惊喜地点点头:“好啊,我还没听过现场弹钢琴呢。”
顾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便携式键盘,放在吧台上,接上耳机转换器,让声音可以外放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手指轻轻按下去,悠扬的琴声立刻在店里响起。
曲子是一首不知名的小夜曲,温柔又舒缓,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轻轻唤醒沉睡的世界。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顾言身上,他的侧脸在琴声里显得格外温柔。苏棠注意到,当他弹琴时,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,那种专注和投入,让人移不开眼睛。
曲毕,店里短暂的寂静被几声掌声打破。苏棠转头,发现不知何时进来了两位熟客,也被琴声吸引,站在门口聆听。
“太美了,”一位年轻的女士说,“这是哪首曲子?我从没听过。”
顾言微微脸红:“是我自己随便写的,叫《雨日的回响》,灵感来自于昨天躲雨时的经历。”
“你是钢琴家吗?”另一位客人问道。
“我是附近音乐学校的老师。”顾言礼貌地回答。
苏棠看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。等客人们点完单坐下后,她转向顾言:“我有个冒昧的请求...你愿不愿意每周抽一个下午,来这里演奏钢琴?当然,我会支付报酬的。”
顾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报酬就不必了,如果你不嫌弃,我很乐意来这里弹琴。说实话,这里的氛围让我感觉很舒适,就像...就像回到了家一样。”
于是,他们就这样约定,每周五下午,顾言会来“等风来”演奏两小时。
顾言离开后,苏棠开始准备当天的营业。她磨着咖啡豆,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刚才那首小夜曲的旋律。那音乐中有某种东西,轻轻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久未触碰的角落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棠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雨中邂逅的钢琴老师。当她挑选咖啡豆时,会猜想他会不会喜欢这种风味;当她调试新配方时,会想象他品尝时的表情。这种莫名的牵挂让她感到些许困惑,却又忍不住沉醉其中。
周五转眼就到。苏棠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打扫了卫生,在角落里为顾言准备了一个舒适的位置,甚至还特意调整了店内的灯光,让那个角落更加温馨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顾言准时推门而入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。看到苏棠为他准备的角落,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你想喝点什么?”苏棠问,“今天的新品是危地马拉的单品咖啡,有淡淡的巧克力和坚果香气。”
“听起来很棒,就这个吧。”顾言微笑着说。
他调试好键盘,轻轻试了几个音,然后开始了今天的演奏。这一次,他选择了一些经典的钢琴曲目,德彪西的《月光》和肖邦的《夜曲》。音乐如水般流淌,与咖啡的香气交织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人氛围。
店里的客人都被这意外的音乐盛宴所吸引。有人放下手中的书,闭上眼睛专心聆听;有人小声地与同伴交流,称赞着演奏者的技艺;还有人拿出手机,悄悄地记录下这美好的时刻。
苏棠在吧台后忙碌着,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从顾言身上移开。她注意到,当他弹奏到动情处,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;而在技巧性较强的段落,他的嘴唇会轻轻抿紧。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,让她感觉仿佛在阅读他内心的乐谱。
中场休息时,顾言走到吧台前,品尝那杯危地马拉咖啡。
“怎么样?”苏棠期待地问。
顾言闭上眼睛,细细品味了一会儿:“有黑巧克力的醇厚,杏仁的香气,还有...一丝橙皮的清甜?”
苏棠惊讶地点头:“完全正确!你的味觉很灵敏。”
“是耳朵帮了忙。”顾言笑道,“音乐训练让我的听觉变得敏锐,而味觉和听觉其实是相通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比如,高音像是明亮的酸味,中音像是醇厚的苦味,低音则像是深沉的甜味。当我品尝咖啡时,仿佛能‘听’到它的风味层次。”
这个新颖的比喻让苏棠陷入了思考。她从未以这种方式理解过自己的专业,但顾言的描述却意外地贴切。
下半场的演奏,苏棠开始用不同的方式聆听。她真的在音乐中“品尝”到了各种风味:一段轻快的旋律让她想起肯尼亚豆子明亮的果酸;一段深沉的乐章则像是苏门答腊曼特宁的醇厚。
当最后一曲终了,客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。几位常客特意走到吧台前,感谢苏棠安排了这么精彩的演出,并表示以后每周五都会来。
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,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顾言帮着苏棠整理桌椅,两人默契地配合着,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“今天的效果很好,”苏棠说,“客人们都很喜欢。”
“我也很享受。”顾言真诚地说,“在这里演奏感觉很自在,不像在音乐厅里那么正式,更能随心而弹。”
苏棠为他重新冲了一杯咖啡,这次是耶加雪菲,带着清新茉莉花和柠檬风味。
“这是为了感谢你的帮忙。”她说,“如果不麻烦的话,我希望你能继续每周五的演出。”
顾言接过咖啡,眼中闪着愉悦的光:“当然不麻烦,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他们坐在窗边,看着夜幕降临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为秋夜增添了几分暖意。
“那首《雨日的回响》,”苏棠突然问道,“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创作的?”
顾言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:“那是在一个漫长的创作瓶颈期之后。我已经几个月写不出任何满意的作品,直到那天躲雨时,走进你的店,喝到那杯拿铁...突然之间,旋律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了。”
苏棠有些惊讶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灵感往往就藏在生活的细节里,只是我们常常忽略了。”顾言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,“那天的一切——雨声、咖啡香、温暖的灯光,还有...”他顿了顿,“...友善的交谈,共同促成了那首曲子。”
苏棠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这家小小的咖啡店,竟能成为别人灵感的源泉。
“能听到这个故事,我很高兴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言看着她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:“苏棠,你知道吗?有时候,人生最美好的邂逅,就藏在最平常的雨天里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悄然升起,清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像是为这个世界铺上了一层银色的琴键。
而在这个温暖的咖啡店里,两颗心的距离,正在无声地拉近。